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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成的诗
一直以来,诗于我就像伊甸园中的小蛇,神秘而难以触及,却有足够的诱惑。好多年不读诗了。原因很多。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真正的诗人不是疯了就是自杀然后是一个一个地隐居淡出或转写小说剧本,也许是自己太孤陋寡闻为生存疲于奔命心力憔悴浮游于生活表面……直到有一天看到了丁成的诗,如同一个白痴挨了当头一棒突然变清醒,突然领悟到很多之外,才知道诗坛中的“80后”这一群落,才知道诗坛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众乐乐
想想这狗日的破事,就令人气馁
白天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要做爱
晚上,男人们忽然觉得这世界女人太少
这仅仅是一个神经病的想法
或许,在街道的另一边
我们就能碰见偷情的狗男女
一个是你的前夫,一个是我的前妻
他们凑在一起已经没有了廉耻
事实也和这差不多,想想马来西亚
想想上海,这些都已经远离了我的生活
在一个叫做盐城的小地方
我何必还要悄悄地独自感伤
独乐乐
我们在晚宴上喝无醇啤酒
显得煞有介事,这多么令人愉快
在婴儿、幼龟和牛头马面之间
我们如此地祝福一味海归美女
有人说起诗歌、散文、小说的区别
马上就遭到了反对。在今晚
各人的身份都显得可疑而暧昧
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
仅仅是做不做散文的区别
歌唱得好的人很多
除了一帮吆五喝六的明星
谁唱破了喉咙,找不着调
谁才是值得注意的人物
第一次看他的诗时,觉得过瘾,六个字形容:流畅飘忽痛快!!!后来又看了他的其它作品,深刻。
我们不知道还能以年轻的名义坚持多久
物质的力量像砂轮一样
先是把我们磨得非常锋利
然后是锋利着
并悄悄地损耗
在路上
1
22年轻松走过
愿望在失邮的花中
荒废。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已上路
郭志龙踩伤我红肿的脚趾
李原在一阵怪笑中头颅撞上一颗树
高速公路上高档轿车闪来闪去
在大红鹰酒店门口我发现
费焱请客的饭馆还在前面
胖嘟嘟的安徽籍老板
裹着羽绒服站在路边演习着各种表情
12月。我被迫承认一个寒冷的词组
从两个方向上进入我的内部
两瓶金六福。52度的空酒瓶
被漂亮的老板娘上菜时顺脚踢翻
四个醉汉相互取笑
冷风一直在饭馆的门外偷偷地吹
2
冬天的夜晚
红色垃圾袋沿街跑动
城市缩着脖子和手
爱情在一部无人接听的电话里反复汹涌
黑夜和寒冷两个杂种词汇操纵着世界
我看着三个家伙一路呕吐着走回公寓
不胜酒力的冬天里我们走上同一条道路
在电脑的另一侧郭志龙夹着一支香烟睡着了
我趁着酒性晃荡着进了“扬子鳄诗歌论坛”
啊松啊松又在坛子上凶猛了。听说广西正在下雨
雨水中的诗歌干净而明亮
肆无忌惮的烈马就这样闯进雨中的诗歌
火焰一路顺风在各个路口被点燃
十字架上的路口被一匹烈马耻笑不已
大雨之中呈现一幅地图。四分五裂
帝王无家可归在外流浪
火光中黑暗和寒冷变成一只惧怕火焰的虫子
天使就在寒冷的黑暗中远远地飘动
2002年12月丁成在南通寒冷无助
一竿猩红的大旗和着坚硬的寒风
倔强地飞舞着在一场冰冷的大雨之中飞舞
在四分五裂的地图上倔强地飞舞
《100个》的英文译稿被李原朗诵得结结巴巴
3
道德在道德社会里沦丧
儿子把妻子和父亲同时告上法庭
中级法院的国徽庄严而肃穆
浓密的细雨中大屏幕电子告示前挤满人
道路堵车。交警手忙脚乱地指挥着
偷着空子诅咒那个妻子和父亲
证据和化验报告在法官面前放着
一把捶子的重量把冬天敲翻
律师的辩论细致而周密
我缩在公寓的113房间里
反复推敲一个词组
排水管道里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充斥着这段时间
一整天唯一让我警惕的是寒冷和饥饿
郭志龙开门进来一边收伞一边叙述法院的故事
打开电视,现场直播已近尾声
两颗头颅在镜头前害羞地低着
整个世界久久地回荡着一种寒冷
中级法院前面的街道在电视新闻里空无人影
细雨中警笛声隐隐约约地遥远了
4
一个玲珑美女依在一个丑陋的胖家伙怀里
衣着光宣的招摇着走过闹市区
在公交车站双双被一只香蕉皮滑到
52路公交车缓慢的走远
美女坐在丑胖子身上擂胸顿足
破碗后面的乞丐放肆地笑出声音
车去站空。胖子懊恼地瞪着乞丐
满地的食品包装纸在寒风中跳跃
三轮车从各个隐秘的地方蜂拥而来
争抢着招揽生意
美女和丑胖子上一辆的士
在三轮车夫们的嘲笑声中一溜烟地消失了
西北风更大了缩在衣服里面的人们来去匆忙
李原吃力地蹬着自行车爬一座拱桥
《站在虚构这边》在车篓里跳动不停
他(据说)的女友在租住的房子里生火、做饭
李原的方向在一个岔路口迷失了
一个梦中的女友和一个冰冷的宿舍
都在近些或者远些的地方
大风中李原冰冷着手脸最终敲响了我的房门
5
我们在113房间里饿着肚皮谈论诗歌
谈论《蓝星——80后文论卷》
有人敲门假装听不见
我们饿着肚皮忍受寒冷
我们相互安慰给对方打气
我们诅咒诗人的穷酸
卫生间里流水不断从早到晚响着一个音调
我们在房间里快要变成雕塑了
我们计算着一首诗的稿费
我们一起等待着稿酬单
煜从遥远的徐州打来电话
我硬着头皮说刚吃完饭,还喝了点酒
煜说以后酒少点喝
李原说那时我的头就像拨浪鼓
狗日的家伙们在走廊里敲着饭盆走路
直敲得我们浑身发冷
身体里张开一百张嘴巴
在朝向诗歌的路上我们皮包骨头
在一个香火旺盛的庙宇里
我们寻找自己的位置
然后爬上供桌
在缭缭香火中饿着肚皮升天
6
一个民族的图腾漂泊在外
回族饭馆里
我们不敢轻易触及一个民族的尊严
小心翼翼地谈话回避着猪肉
小阁楼上我临窗而坐
身后总有冷风从缺损的玻璃窗吹进来
楼下明亮的灯光下
回族厨师一身白色外衣顺风舞动
过往的食客走走停停
羊肉泡馍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聚不散
飘出老远老远
石慧书记请客做东
李原扒在一只桌角旁眯着近视眼
瞄准、拨弄着盘中的一块羊肉
季明明的酒量过人
两口葡萄酒一口就干了
今天我们是幸福的
远离诗歌远离寒冷远离饥饿
石慧书记请了我们在教育路上的回族饭馆
狠狠吃了一顿羊肉大餐
11点多我们剔牙缝哼小调在回宿舍的路上
狠狠地谈论回族的图腾和猪肉
7
天空一片死灰的色调
廊道两头的窗子孤独地明亮
之间长长的、阴暗的廊道
充满潮湿的气味
一个人坐在廊道一头的窗子边捧着书
此外再无人影
气氛压抑得要命
水泥地上两道透过窗子铺进来的光痕
扎眼地亮着
我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宿舍里
门紧紧地关着
关住门外的廊道
关住那个看书的人影
我不停地敲击键盘
耗尽了一天的光阴
快到傍晚的时候
脚步声开始在廊道里苏醒了
人声苏醒了慢慢的开始有灯光
和音乐的声音
我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保持着自己孤独的姿势和思想
8
李原参加一个论文比赛
2个小时和一个漂亮、身材小巧
医学院营养专业的女孩交头接耳
李原问她为什么学营养的自己却感觉没营养
女孩就笑一个劲的笑
李原忘了自己还要上台演示他的论文
喇叭通知两遍他才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
在台上的时候那个女孩就一直看着他笑
李原彻底地忘了演示的内容
把幻灯片放得乱七八糟。台下人影晃动
操着一口徐州话,结结巴巴地望着台下的女孩笑
最后了李原声音洪亮吐词清晰地蹦出一句话
谢谢我的指导老师石慧书记,谢谢评委老师
一阵暴风骤雨式的掌声中
李原走下台来坐回女孩身旁
2个小时他一直和那个女孩交头接耳
比赛结束了,交头接耳也结束了
傍晚在路上李原和我谈论着那个学营养专业的女孩
一路惋惜没让她留下电话号码
第二天李原来找我说刚跟那个女孩打完电话
9
浓密的细雨中
我蹬自行车的姿势潮湿着
费焱坐在后面的车架上罗嗦不停
除了诗歌就是女人除了女人就是诗歌
我们穿过街道和红绿灯
一个妖艳的女人横穿马路神态自若
数辆汽车跟着我们急拐弯
南通大饭店高高屹立着
凝重的色彩实实在在地压着我的呼吸
一个建在地下的书市里
我们游荡着像野鬼孤魂
偌大的空间里响着我们的脚步声
一本海子的诗集俗不可耐地装帧后
和汪国真的诗集放在一起
费焱在另一排书架前伫留了好久
拿着一本徐志摩的诗集摇晃着招呼我
三秒钟过后我默然退出南通书城
濠河畔飞鸟归林
细雨沙沙。清脆的鸟鸣声中
一粒鸟粪击中某人头颅
傍晚的冬雨中费焱气急败坏地骂鸟
10
一个人遥远地看着我们
在零下5度的冬日里来回穿行
我前行的姿势机械地重复着
铰紧地发条一样对抗着时间
和穿体而过的寒风
12月5日人们呼叫一个雪白的词
我哆嗦着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咽不下这个词和孤独
天忽然放晴了,阳光从窗子进来
下午我就着窗子翻一本《后现代主义文化研究》
对面的老吴懒洋洋地看一张明信片
整整一个下午翻来覆去地看
偌大的办公大厅里空空的
各人缩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电脑的机箱夸张地响着一个声音
键盘声稀稀朗朗
一个人在自己生日的当天缺席
所有的人都借着他的名义透支着快乐
公元2002年12月25日下午
耶和华遥远地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11
李原见到女人就想脱裤子
郭志龙捧着《邓小平理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李原正双眼盯着电脑上的毛片目不转睛
费焱和屈晓刚就在一旁傻笑个不停
弥撒从长沙打来长途电话
说起一个网名叫牛屎与鲜花的诗人
殷明操着湖南口音在一旁大声怪叫
“80后”在这个冬天结着坚硬而透明的冰
锋利的棱角闪烁着一种冰质光芒
“80后”在寒风中活得坚韧
瘦诗人在南通活得坚韧
荡漾着某种情素的屏幕前
李原持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其他人安静得出奇
我感受到他们紊乱的呼吸
在这个冬天激荡着某种激情
把寒冬之中的夜晚
调拨得蠢蠢欲动
楼下一声女人的尖叫
同时把长沙某地的夜晚
气氛提到了极点
12
大红鹰酒店的一个包厢里
一群疯子吞云吐雾
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帮我们点菜的时候
顺便向我们讨了一支香烟
涂满口红的温润细口中
烟雾缓进缓出
迷离着诡异的气氛
一个湖北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年龄拔高后
在2002年12月25日的南通
帮我们上菜斟酒
我们共同祝福死去的寿星
我们共同祝福十字架上最后的耶稣
白酒、黄酒、啤酒和那个讨烟的女服务员
轮番刺激我们身体的某个器官
冷风在酒店外汹涌着
灯火明亮的包厢里
我们为那只吐满口红的嘴唇
为那唇中缭绕的烟雾心驰神往
那个湖北的小女孩“18岁”的时候
不知道母亲在一公里之外的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
13
我的十指在路上僵直
十根冰棱里面流动着冰凉的血
我痛苦的把握着自行车的方向
努力不撞上任何一种事物
在逆向的风中
我极力回避一个词语
身体的热量在途中一路散失
终于十根脚趾也在一个红灯前
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绿灯在对面的路口亮着
我艰难地蹬着自行车恐慌地随着人流
四肢尽头的四块冰
在这个12月把持着我
在极度寒冷的上班路上推着我的躯体
靠近那间温暖的开着空调的办公室
在极度寒冷的下班路上推着我的躯体
靠近那间更冷的空气快要结冰的宿舍
冬天里我被逼上一条路
与诗歌无关的路上与生存有关
与寒冷和饥饿有关
14
一场下在北方的雪
在南方得到提前通知
寒冷的消息不胫而走
风就在北方和南方之间
长长的廊道里呼吸
一匹奔驰在南方的马
身上落满了北方的雪花
溜冰场里的花样滑冰正在进行
女演员灵巧的脚尖惦起一个季节
煜的体温在电话里热乎乎地
一场大雪悄然崩溃
我所有的神经和细胞里灯火通明
一个隐形人在路上行走
今天我在上下班的途中再也不冷
所有的寒风都不向我吹
我单薄的衣裳足够抵御所有的寒冷
一场北方的大雪使我忘记所有的苦难
我幸福地虚构着北方大雪的样子
和一个女孩在雪地中行走的姿态
始终朝向南方
15
朝西的窗子里
我的影子映在打蜡的地板上
自然的光线柔弱而暧昧
反光之中两个我同处一室
太阳在一个方向上缓缓下沉
旗子在远方的屋顶
激情澎湃。飞扬着飞扬着
风的形状是一个动词的形状
整个世界沉浸在虚无之中
预言在一座钟楼底部
定居并坚持多年
一幢十七层的高楼
在日日夜夜的喧嚣中长大
高高的脚手架一直爬上楼顶
人影渐稀,空气来回晃荡
一份纸质的合同中
落成典礼等于一个具体的时间
脚手架按时拆除
头戴安全帽的工人
在领导的剪裁讲话中消隐
走远
16
一个女同事的婚礼
在一个老人的葬礼之后举行
另一个女同事肿着眼睛
参加完葬礼后赶上婚礼现场
宿命的人在葬礼和婚礼之间的路上
气喘吁吁。天阴晴不定
西北风和着阳光抛洒着
这个冬天人们忙忙碌碌
在各自的路上奔波
一条路延伸着没有尽头
一首诗延伸着没有尽头
词语和词语之间隔着阴井和暗沟
人和人之间隔着阴井和暗沟
葬礼和婚礼之间的路
一个人得走上一生
热闹的婚礼现场
那个女同事批麻带孝
和穿着婚礼服的女同事招呼着
大红色的双喜
在冬天的风中闪亮着
17
下班途中
我骑车穿过闹市区
楼顶巨大的广告牌一字排开
今天我才发现它们那样巨大
一个女模特的性感照片
在繁华的市中心呐喊
宣传着一款品牌内衣
广告商的用心隐蔽在
三块小得可怜的布片里
行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模特女郎得耐住性子
在翻滚不息的目光中挺住
老板、经理、老总、小蜜们
就在那三小块布片后歌舞升平
一个小职员在冬天的某个傍晚
蹬着一辆旧自行车
缓缓穿过闹市中的人流
和那些卖弄风情的巨幅广告牌
脑子里想着一些事关模特女郎的
稀奇古怪的想法
顺风在闹市口的绿灯中走远
18、
2003年1月8日晚10:50分
我梳理好头发
摸摸脑门当中的那颗泛红的痣
和酒窝里的一根胡须
做几个鬼脸唬一下镜子里的陌生人
10:52分离开那家浴室
走上滨河小路
河水悄悄地结冰
混沌的微光中能分辨出冰的方向
黑暗的夜空寒冷着
零下7度的冬天
我不敢轻易触及一块冰或者一阵风
哪怕写作中出现的阻力
我的理解与冬天或寒冷无关
我像接受黑暗一样
坦然接受世界给我的寒冷
在住处的水池边
滴水的笼头下面一根晶亮的冰柱
生长着。直指黑暗中的天空
一种寒意无限逼向我的纵深
台灯下的手哆嗦着握不住一支笔
19
租住的小屋里
缺腿的方桌上一只放置多天的苹果
让我想起一个敏感的词
政治。一只被蛀空的苹果
政治家红光满面
寄生在一个空壳词汇里
台灯下我在光明的中心看见黑暗
比毛主席当年在黑暗的中心看见光明
还要简单一万倍
当战火烧光了民宅
政治家们为自己的减肥发愁
苹果和人民之间
被蛀虫挖出距离
所有的思想已经不能跨越
我想起一个虚拟的时代
纸上的建筑和政府
还有今天啊松啊松来信中的“80后”
一面血染的旗帜
能把红色坚持多久
我看着桌上的苹果想着
蛀空后还能放多久
20
大风把一幢高楼连根拔起
冬天的冰把大海封死
诗歌是唯一的
爱情是唯一的
丁成是唯一的
唯一的丁成在唯一的路上
一路狂奔
我托着自己飞翔
在每一个亮着红灯的路口
速度令所有的人惊慌
诗歌和爱情着火了
漫天的大火
烧毁寓言和建筑
我从灰烬中站起
继续我的奔跑
一直是黑暗和一直是光明一样可怕
我渴望着轮回或者颠覆
所以我出现在一条路上
当所有的灯光为我点亮
当所有的门窗为我打开
我做一匹暴烈的马
21
早晨我在大雾中醒来
两米之外的世界一片虚无
一种虚无的物质隔开了世界的距离
每人在各自的可见范围之内忙着赶路
我上班时途径市委大院
隐约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在门口吆喝着撵一个乞丐
人声和汽车的喇叭声
在看不见的前面或者后面
一个劲地热闹着
我小心翼翼地骑着自行车
穿过桃坞路穿过市委大院
穿过警察和乞丐的僵持
穿过有红绿灯的国际广场
穿过这场大雾
8:00钟的时候来到公司
经理在读晨报上的消息
今天交通部门封锁了沪宁高速
在路上。世界充满了雾
所有的车辆和行人得注意控制速度
22
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两可之间的事物
在季节的边缘尴尬着
办公室里老吴说
我的同姓官员下午就要当选为市长了
大选之前结果已公诸于世
只有一个候选人的市长大选
煞有介事地如期举行
窗外的雨已经停止
阴霾的天空压着这座城市
3至5级的风潮湿着
能拧出水份或者沙子
居民们缩在各自的空间里
读同一份日报的头条新闻
政治家的大幅照片异常亲切
下午老吴在办公室里说
政治有时真让人搞不懂是什么玩意
23
煜从北方回来
这一天是如此的温暖
我幸福地眩晕了
在冬季,一万颗太阳
抵不上一个春暖花开的消息
所有石头都长上了翅膀
河流里的冰块学会了飞翔、
地上的积水已渐渐干了
煜从北方回来
我分成了两个人
不断地轮流验算下班的时间
一个我悄悄地去了煜的身边
还有一个我孤独地期待着
阳光从身后的窗口照进来
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白壁上
煜从北方回来了
办公室里有了春天的消息
风急切地吹送着我的心情
一个我在煜身边
一个我孤独地期待
24
下雨了
满世界的雾气
飘忽不定
一个人撑着一把伞
伞下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雨水铺在水泥路面上
晶晶,亮亮
反映着天空
光亮中不时有移动的人影
顺着路的方向一路远去
濠南路上。我走不出一场雨
和千年濠河的历史
张謇的家
已经走向一卷卷史书深处
当年红颜留在濠河里的绣船
停在濠南路尽处的一座桥边
雨一直不停地下
一个人撑着一把伞
伞下仍然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两千多年前的古濠河
在如今的一场冬雨中
返潮
25
早晨。有一种声音滋长着
田野里的风轻轻地吹
村民们都还未醒来
太阳先出来了
静静的河面上
冰块开始崩溃
在太阳的光辉里悄悄地崩溃
推开小屋的窗子
枯树已爬上对面的屋顶
所有的枝杈都指着上方
天空空空的
充满温暖的光芒
声音在不断滋长
世界的秘密就要被一种声音言破
没有人看见
太阳温暖的光芒里
潜伏的战刀和枪
风里藏着的战鼓和旗帜
所有人被蒙在一个巨大的秘密里生活
26
张弓河在我的记忆中
收缩成一个意象
旧历年的最后一天
我回到家
祖母握住我的手不放
牙齿在河边掉光了
河水从上游来
灌溉了我的童年
如今一道坝在上游卧着
村民依然在河边担水做饭
小时侯的柳树长大了
日子在老祖母的皱纹里藏着
异地的归乡人
坐在河边,不见伙伴
祖母在堤岸上远远地站着
风一根一根飘起他的银发
血管里涨潮了
张弓河水汹涌着
一个陈年的意象
在一首诗中泪流不止
27
一堆破词烂句紧缩着
拧在纸篓里
大气不出
文字工作者的一天
做着刽子手的工作
行刑和杀害是两个重量不同的词
密密麻麻的脑袋
压在一张空空的纸面上
瞪大惊恐的眼睛
盯着一把来回巡视的利刃或枪
点谁毙谁
生死之间的行距里
听不见的惨叫声充满房间
无色的血从桌上一直连到墙角
停止在那只纸篓里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空气都经不起震荡
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句子
躺在纸片上
小心地等候着最后的裁决
28
老人靠在土墙上看天
等太阳消失了
就停止仰望
土墙的颜色就是坟包的泥黄色
夜里。土墙中有什么在叫
老人侧耳听了一个晚上
土墙中的叫声
就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太阳又来了
老人继续倚在土墙上看天
叫声消失了老人看看土墙
依然是坟包的泥黄色
傍晚时分太阳又消失了
老人蹒跚着走过一片坟场
坟包里有什么在不停地叫
老人侧耳听了一个晚上
坟包里的叫声就持续了一个晚上
太阳又一次来了
老人继续倚墙看天
这一次他老泪纵横地看见
自己一生最终的颜色
29
楼顶铺满了雪
脚印的尽头一只乌鸦
望着阴沉不开的天空
啼叫不停
路在什么地方突然消失了
旁边楼上有人看见这一切
隔着玻璃的细节
在2003年2月14日是如此的清楚
还有楼顶还有积雪
情人在玫瑰丛中死去
楼顶和楼顶之间
隔着一段段虚空
完好的积雪之上
脚印已是多余的虚构
乌鸦在一座楼的顶部叫个不停
一望无际的白色
与很久很久以前
或很久很久以后
我以丁成的名义参加的一次葬礼
是如此的相似
30
冬天。我像一阵又冷又瘦的风
在南通的东郊游荡着
我反复走过一座桥
一米宽的水泥桥面
两边铁锈包裹的栏杆
在我上班下班的途中
总是冒失地打断我
气味从桥底飘来
河水泛着臭气流向下游
每天早晨我从蜗居出门
经过的时候总要穿过一些
在桥上倾倒垃圾的妇女
她们在我近视的目光中
神情自若的哼着调儿
河面上飘起的各色塑料袋
打着旋
有的渐渐沉下河底
逐渐成为上游来的塑料袋的
一个永久的红灯
有的一路招摇着赶往下游
好像我赶着去上班
铁桥下面河水静静上涨
31
阴雨绵绵的正午
十二点。我打开电视机
南通新闻正在播放
画面中人影绰绰
警察和市民挤在一起
那是我每天路过的小河
学田新村菜场旁边的小河里
一艘小船上的警察
用鱼网打捞一具浮尸
新闻主持人的口音里
传达着腐烂的气息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被打捞上岸后
蜷着身子侧卧在
电视镜头里
法医还没到现场
新闻镜头就撤换成
一个政府官员在会议上
装腔作势的样子
32
5:30挣扎着醒来
室外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双手麻木握不紧三月的节气
6:30我在环西文化广场
被一个西服革履的人指挥着
布置一个庆典活动的场景
“学雷锋、学莫文隋①大型纪念活动”
被坐在机关深处的人们
遥控操办得隆重之极
宣誓时数万只举起的右手
遮挡着失学儿童的眼睛和乞丐
9:30市政领导的出场
把活动推上了高潮
我在背景后面听着掌声和领导讲话
恍惚得如一具怕冷的干尸
10:15领导们退场了
宣誓的人们呼拥着领导们渐次消隐
环西文化广场上干净得
只剩下那个西服革履的人
指挥着我拆卸舞台
注:①“莫文隋”是“莫问谁”的谐音,即做好事不留名。是南通市上个世纪90年代涌现出来的一个著名的精神文明现象。
33
季节在三月勒紧了进出口
寒风出不去春风进不来
我们就在一场持久的拉力赛中
充当牺牲品
依然寒冷
依然风如刀割
从市民广场走过的人
跟着被风吹落的帽子跑动
乞丐照常缩在脏兮兮的棉袄里
向来往的行人乞讨
春暖花开的消息依然遥远
企图通过一把诗歌的梯子
触摸到春天
我在一场过期的寒风中
患上了严重的感冒
喝着开水冲泡的药剂
一连串的喷嚏
招不回一个年久失修的
关于温暖的词
34
从通沙汽渡过江到张家港
途中我看到长江的颜色
在江心
我能看到南通的电视塔
天清气爽。微波不兴
巨大的钢铁浮上水面
一个力学问题在钢铁的行走过程中
比一个哲学问题难以解释
我和密密的汽车挤在一起
当渡船停止行走
我进入江南的春天
母亲是一个温暖的词汇
在庭院里等着我
35
清晨的车站
煜握着一张车票
在4号检票口徘徊不定
我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着
7:45煜在我的目光中
穿过检票的铁栅栏
定定地回望了一眼
我看见她的眼睛闪着亮光
8:05我在车站的出口处
看到那辆沃尔沃
一块车窗玻璃上
贴着煜的脸
汽车渐行渐远
布满灰尘的玻璃上
一个心形图案和两道泪痕
在光线变化中
格外的清晰刺目
36
天阴暗下来
刮起四级北风
我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
和三个陌生人搭乘同一辆的士
去海门交接一份业务
车窗半敞半开
一个秃顶男人使空气中尼古丁含量严重超标
咳嗽在海门师山宾馆前停止
3301房间的门虚掩着
我反复揿着门铃
两分钟后我跟另一个秃顶男人交接业务
女秘书在一旁似听非听地整理仪容
房间里弥散着一股桃色气息
任务完成之后我迅速离开
在海门一个叫大千的郊区乘上返程的士
同样又是三个陌生人
一起听着广播往南通方向行驶
消息:胡锦涛当选为国家主席
事实上我返程之后
老板又一次和我反复计算着
南通至海门的往返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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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9日中午12:00
我懒在床铺上
翻看一份昨天的报纸
布什龇牙咧嘴
布莱尔目露凶光
头版头条的标题:美真要甩开英国单干?
同室的小王骑车上班去了
晓宇钻进厕所
不时传出便秘时大声努力的声音
各种媒体争相公布一条消息
48小时后美对伊真的动武了
萨达姆的巨幅照片刊登在另一个版面
烈火和炸弹洗礼过后的巴格达上空
“萨达姆”会不会
照常飘动如磐石一样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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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要到了
南通的郊区坟场
弥散着浓重的烟火味
我站在青年东路74号的一幢楼上
楼下有工人钻进阴井
旁边未开业的银行正在紧张装修
对面的楼里不时传来流行音乐
今天我拒绝了一次补考
床头放置着一叠诗集和一本笔记
三月的阳光
从阳台漫过阳台
流行音乐在阳光中潮起潮落
装修工地不时有钢铁撞击地面
我悄悄从阳台上退了回来
轻轻掩上那扇门
隔住外面的喧嚣
五分钟后我坐在一堆翻乱的报纸前
听到一声刺耳的枪响
一个动词的和平被击中
应声倒地之后
我看见一个名词的和平渐渐地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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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南通的媒体持续地高烧
一个叫吴良镛的两院院士
照片和蹩脚的题字一再亮相
市政领导三令五申地指示
张謇的简历、照片和遗产
反复出现
文人们争相撰文
最近我还参加了一个主题长诗的创作研讨会
电视台连续不间断的专栏节目
商家挂羊头卖狗肉的促销招牌
张謇和他所有的遗产
被通通打上了标签
许多人等着发家
许多人等着扬名
还有许多人抱住濠南路上
张謇的塑像哭泣
冷寂的濠南别业沸腾了起来
研究张謇的落魄文人
面色红润地趾高气扬
同一份遗产把他们养得脂肪过剩
注:两院院士吴良镛先生提出南通为“中国近代第一城”,并赠书法作品:张謇先生经营南通堪称中国近代第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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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我照常在六楼
等电梯。下楼。取车。
淹没在下班的人流中
每个红灯前停车等候
接着穿过一座桥和一个广场
6:00左右把车停在
教育路三六九饭馆前
和朋友一起喝酒抽烟聊天进餐
再后来到五一桥旁的桌球厅
试着以握笔的手握住一根木质球杆
左手架着俯身瞄准
在围观者的惊呼声中
把球打得糟糕透顶
9:00路过青年东路73号176信箱取信
然后哼着小调走进青年东路74号大院
在3号楼的车库锁好车
抛着钥匙上楼
113房间的灯光下
慢慢享受一品梅香烟
任嘈杂的声音
在黑暗深处沸腾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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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载:美国副总统切尼的大女儿日前离家出走,前往伊拉克充当人体盾牌。
——题记
2003年春天。我们努力想象
安居的鸽群
怎样被一场大火惊飞
或者炸弹以怎样的姿势开花
才能阻止这种鸟儿的逃离
浓烈的大火之中
如果呈现一场大雪
如果有一个美国姑娘
请万能的神灵
在春天给她们指引一条路
保佑战火中的鸽群
保佑漫天纷飞的伤羽
还有那个伟大的美国姑娘
在她走过的路上
让她的父亲忏悔
让鸽群回到伊拉克
当子弹击中
鸽子或者那个美国姑娘
请时间停止或者凝固
我们希望陨落的是子弹
而不是鸽子或那个勇敢的美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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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教育路上
行人稀少。风撞击金属门窗
发出空虚而激越的声响
沿街的玻璃门后亮着粉红色灯光
让人性欲膨胀
女人对着镜子修补艳妆
通宵达旦地等待生意
白天补足了睡眠
夜晚。她们的身体里
埋满烈性的欲望
在猎人的钱币下
如一只只剥光毛皮的老虎
在黑夜的霓虹深处
灵魂。抽搐。
午夜的猎手和猎物
在角色中游移不定
临近天明“洗头房”打烊
女人清洗罪过清点钱币
男人倦容满面的念着门牌号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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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意义上说,如同在情节剧中一样,自杀就是招供。招供他已被生活所超越或者他不理解生活。
——加缪
我翻开《加缪文集》第625页时
一个消息说:张国荣跳楼了
“当然生活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
我从消息携带者的表情看出
一个荒谬时代的荒谬
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一个明星的死亡
崇拜明星的人们甚至效仿死亡
从死亡到死亡
我看到荒谬时代的荒谬
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是
为什么在春天
人们总是倾心死亡
从1989年3月26日到2003年4月1日
从海子的死到一个明星的死
时代的背后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教育路28号的一间大教室里
心理学教授讲道
死亡与忧郁有关
一个忧郁的人死亡之后
更多的人患了忧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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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春天夜晚
一对恋人爬上远处的楼顶
散散步东看看西看看
然后拥抱疯狂地接吻
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夜幕下隐隐的人声喧嚣
教育新村的路上
一个漂亮的女人牵着一条狗
白色的睡袍在风中飘飘闪闪
远看像两堆移动的雪
一个黄毛小伙子骑车路过
不时掉头打两个响亮的口哨
远处的灯光泛着红晕射向天空
绿地上的小草偷偷生长
两个女大学生拎着暖瓶从对面走来
其中一个在打碎一只暖瓶之后连连跺脚
一阵风吹过
灯光摇曳黑夜涌动
凉意悄悄地袭了上来
我加快回家的脚步
楼顶的恋人彻底没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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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总有一些事情扑朔迷离
就像人们都带着口罩
就像萨达姆的神秘失踪
就像时高时低的气温
就像到处弥散的消毒液的气味
就像学生公寓里每晚两次的查房
总有一些该来的人最终没来
就像广西的啊松啊松
就像在徐州读书的煜
就像要采访我的报社记者
就像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就像说好请我吃饭的朱震震
总有一些该读的书还未读完
就像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就像海德格尔的《诗意的栖居》
就像博尔赫斯的《博尔赫斯文集》
就像加缪的《局外人》
就像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
2003年4月27日下午我感觉到
总有一些想说的话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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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明。面罩。“非典”病毒
掩盖2003年春天的真相
一些人被隔离
一些人惶恐
还有一些人四处流窜
新闻媒体每天清点死亡人数
消毒液的气味掩盖了春天的气味
一些人发了横财
一些人倾家荡产
还有一些人
扒在边缘四处张望
小区和学校的出入口一些穿制服的人
严格检查身份证明
葬礼在各个殡仪馆举行
人们带着面罩出席
春天有人被瘟疫传染
春天世界各国封闭国门
春天人们心惊胆战地上下班
瘟疫替代了春暖花开
人类被迫承认和接受一宗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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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瓶啤酒和两只馒头
足够顶住我的饥饿
春天的南通
瘟疫流行的江边小城
这些简单的食物
是安全的
一张张白色的布告
映着一张张带着面罩的脸
危险在每一寸可能的空间里
威胁着人们
死亡是迅速的
医护人员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世界被无限地精简
整日整日地劳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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